河南
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，太原城破，阎锡山攥了三十八年的山西，没了。
这一天来得并不突然。
从一九一一年太原起义后被推为山西都督，到解放军攻入太原，阎锡山见过北洋军阀，见过蒋介石，见过日军，也见过一拨拨想伸手进山西的人。
他最会算账。
可他最后碰上的毛泽东，算的不是一城一地。
一九一一年十月，太原城里枪声响起，巡抚衙门被攻下。二十多岁的阎锡山站上山西军政舞台，从此把这块地盘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他不是只会打仗的旧军阀。
山西修路、办学、兴实业，太原兵工厂、同蒲铁路、西北实业公司，都带着他的影子。外人看山西，觉得这里不像乱世里的省份，倒像阎锡山亲手盘出来的一盘棋。
棋盘很稳。
他信一个“中”字。
不偏不倚，不急不躁，谁强就靠谁一点，谁弱也不彻底得罪。袁世凯来了，他低头；北洋换人，他周旋；蒋介石势大，他合作；蒋介石要削藩，他又和冯玉祥等人联手反蒋。
这套办法，让他熬过了太多人。
但一九三六年，黄河西岸出现了另一种打法。
二月，红军东征山西。阎锡山在黄河东岸布防，碉堡、民团、保甲，一层压一层。
毛泽东在出兵前看得很细。
阎锡山有兵力，有防御，有民团保甲，还有多年经营下来的社会控制。这样的对手，不能只用硬碰硬。
红军渡过黄河后，在山西二十多个县开展群众工作，宣传抗日主张，扩大红军八千余人，筹款三十万元。
阎锡山一下看明白了。
红军打的不是一条防线，是他的根。
更厉害的一手还在后面。五月初，红军回师陕北，毛泽东、朱德发出通电，提出停止内战、一致抗日，点明回师是“为了促进蒋介石氏及其部下爱国军人们的最后觉悟”。
这话落在阎锡山耳朵里，分量不轻。
红军退了，蒋介石的中央军却可能借机进山西。阎锡山最怕的，从来不只是共产党，也包括蒋介石把手伸进他的老巢。
他没有追到底。
这一步，他已经被牵住了。
全面抗战爆发后，山西成了华北战场的要地。阎锡山提出“守土抗战”，也同共产党建立特殊形式的统一战线。
牺盟会、新军、决死队，就在这样的局面里出现。
名义上，阎锡山还坐在上面。
可人心和组织，不再完全听他的算盘。
共产党人在山西发动群众、组织群众，八路军深入敌后，晋察冀、晋绥、晋冀鲁豫根据地逐步展开。阎锡山想借这股力量抗日，又怕这股力量长大。
他心里清楚。
借来的火，会烧到自家门口。
一九三九年十二月，晋西事变爆发。阎锡山要限制、打击牺盟会和山西新军，想把已经长起来的力量重新按回手心。
这一次，他又算错了。
新军和八路军没有被压垮，反而在斗争中更加靠近共产党。毛泽东关于统一战线中独立自主、又团结又斗争的方针，在山西得到了验证。
阎锡山的“中”，开始失灵。
他想在蒋介石、日本、共产党之间找缝隙；毛泽东却把民族矛盾、群众动员、军事布局放到一张大图里看。
一边是守住山西。
一边是经营华北。
高下就在这里露出来。
一九四五年八月，日本投降。阎锡山以为机会又来了，派史泽波率部进攻上党地区，想抢回在山西的主动权。
毛泽东那时正在重庆谈判。
谈判桌上，是和平的字句；山西战场上，是枪炮的回声。
九月七日，刘伯承、邓小平发出上党战役作战命令。三点一万兵力，对阎锡山军三点八万人。打到十月十二日，阎锡山部十三个师三万五千多人被歼。
这不是一场普通败仗。
它直接加强了毛泽东在重庆谈判中的地位，也把阎锡山刚刚伸出去的手打了回来。
阎锡山守了半辈子的地盘，开始一块块松动。
一九四八年六月到七月，晋中战役打响。徐向前指挥华北军区部队和晋绥军区一部，以少胜多，大量歼灭阎锡山军队有生力量。
中央军委和毛泽东称赞这仗“对整个战局帮助极大”。
这八个字，对阎锡山来说，像一记重锤。
晋中一失，太原就成了孤城。
他还有城墙，还有碉堡，还有守军，可山西这盘棋，外圈已经被拿掉了。
一九四八年十月五日，太原战役开始。解放军采取围困、瓦解、攻击相结合的办法，不急着一口吞下，而是一层层削弱。
城外的据点被拔掉。
城里的军心被动摇。
到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，总攻发起。四月二十四日，太原解放。历时六个多月，阎锡山部及地方保安团十三点五万余人被全歼。
三十八年，到此为止。
阎锡山后来去了台湾，再也没有回到山西。那个一生会算账的人，最后输在一本更大的账上。
他算地盘，毛泽东算天下；他算军队，毛泽东算群众；他算眼前的进退，毛泽东算历史的走向。
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三日，阎锡山在台北去世。
山西五台河边村的旧宅还在，太原城里的旧牌匾也散进了岁月。可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那天，城门打开，枪声停下，阎锡山留在山西的三十八年，已经被合上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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