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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8日，瑞典文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作家安妮·卡森（Anne Carson），珍妮·吕登（Jenny Rydé）代表诺奖委员会第一时间致电这位独具个性的作家，进行了一次约5分钟的采访。

采访中问及对阅读和写作的建议，安妮·卡森都用同一句话回答：“从中间开始。”

■采访音频及全文可查诺贝尔奖官网

珍妮·吕登：如果有人还不太了解您，但想进一步了解您的书和作品，您会建议他们从哪里读起？

安妮·卡森：我也不知道。其实从哪里开始都可以。看起来，大多数人读的是《红的自传》，这本书似乎比较容易入门。我也说不好。我总是说：从中间开始。

珍妮·吕登：说到开始，您着手写一本新书时，通常会如何起步？您的写作过程大致是什么样的？

安妮·卡森：从中间开始。这是我唯一的规则。

珍妮·吕登：这话怎么理解呢？

安妮·卡森：嗯，不管你怎么理解，找到中间，从那里开始。

珍妮·吕登：您有没有什么经常汲取灵感的来源？

安妮·卡森：荷马。

珍妮·吕登：如果有人立志成为作家，您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？

安妮·卡森：没有，还是那句话：从中间开始。

■安妮·卡森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情景，2026年10月8日，冰岛雷克雅未克。摄影：罗伯特·柯里（Robert Currie，安妮·卡森的丈夫）

我们太清楚卡在“开头”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了！

无论是写一篇文章、做一份方案、开始一次健身，还是从乱糟糟的房间和生活中理出头绪，我们常常执着于一个完美的起点，希望先把一切安排妥当，再正式开始。

■（左）《水泥地》（世纪文景，2026）

■（右）托马斯·伯恩哈德肖像，摄影：© Andrej Reiser/Suhrkamp Verlag

在奥地利作家托马斯·伯恩哈德（Thomas Bernhard）的小说《水泥地》（Beton）里，你会看到一个把这种困境推向极端的反面样本：

主人公鲁道夫准备写一部关于音乐家门德尔松的研究著作。

他四处搜罗文献资料、研读论文，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，避免社交，甚至确保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、无人打扰。万事俱备。

可结果是，整整十年，他连第一句话都没写出来。

“我仍然不知道这第一句话应怎样写，不知道第一个句子写什么，我无法开始著述，大半天时间里我心里不得安宁，总是在倾听我姐姐是否又回来了，总是在考虑关于门德尔松·巴托尔迪的论著第一句话应写什么，总是一再倾听，感到好生绝望，总是想那关于门德尔松论著的第一句话，同样感到绝望。将近两个钟点，我一直在考虑我的门德尔松论著的第一句话，同时在倾听我姐姐是否重又返回，为了趁还没有真正开始之前把我关于门德尔松的论文写作计划毁掉。但最终我因为精疲力竭，因为我仍然更紧张地倾听我姐姐是否又返回来了，同时脑子里还在想，如果她确实又回来将我那关于门德尔松·巴托尔迪的写作计划化为乌有，再加上还考虑我那关于门德尔松的论著的第一句话怎样写，最终疲惫不堪地打起盹来了。当我吃惊地醒来，已经是5点钟。我本来要在4点钟开始写作，现在是5点钟了，我对这种事先未料到的不严谨作风，说得准确些是没有纪律性，对自己竟如此行事感到诧异。”

——《水泥地》

■ （左）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

■（右）门德尔松故居博物馆中的书房（莱比锡）

姐姐来访时，鲁道夫无法专心写作，姐姐离开后，又担心她会回来。一个障碍刚刚消失，另一个障碍便接踵而至。

我们准备了很久，却始终无法开始

在《水泥地》中，“写作”的障碍与“行动”的障碍同构，无法开始行动。

鲁道夫想要开始写作，却始终无法开始；他想要排除一切干扰，却又不断设想干扰可能重新出现。他的注意力被一个尚未发生的时刻牵制：等姐姐不再打扰他，等自己想清楚第一句话，等自己的身体状况稳定，等所有条件都合适，他就可以正式开始。然而，等待并没有让那个时刻到来。十年来，他一直悬置于“即将开始”的前夕。

■曼弗雷德·扎帕特卡（Manfred Zapatka）朗读《水泥地》，德国慕尼黑王宫剧院，2025年

鲁道夫并非没有目标，也不是无所事事，他有一项明确的写作目标，并为之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，可当这项事业始终无法实现。他不断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，却无法将思考转化为行动。

从存在主义的角度来看，这样的延宕反映着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与生活的关系。当把生活的意义寄托在某个尚未完成的目标上时，是否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，把真正的生活推迟到目标实现之后？

一部没有写成的作品，却成为一部作品

也许会有人说，显而易见，写的不就是通篇白描“拖延症”吗？

伯恩哈德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鲁道夫，就如同生活从不轻巧。鲁道夫始终没能写成的研究著作，徒劳却并非虚无，被包裹于《水泥地》的中心。

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地利作家埃尔弗里德·耶利内克在《沉默》（Das Schweigen）中点出了鲁道夫这一人物形象的悖论：鲁道夫徒劳地试图写成一部研究著作，始终未能如愿；而他为此反复思考、不断准备却始终无法动笔的经历，却成了伯恩哈德小说的内容。耶利内克写道：“文本。它始终未能真正诞生，却又在人们无休止的谈论中生成。”

一部作品未能生成，却又以另一种形式生成。在小说《水泥地》里，“写作”这件事虽然没有真正发生，却已经支配了主人公鲁道夫的生活。小说内外由此形成一种微妙的反转：鲁道夫试图写成的作品始终停留在构想之中，伯恩哈德笔下关于这场失败的叙述却成为了现实。鲁道夫越想掌控自己的作品，越被它困住；伯恩哈德却将这种无法完成本身转化为创作的材料。一个人始终没能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，另一个人却从他的失败中写出了一部作品。

话剧《 水泥地》（意大利语），意大利米兰 Out Off 剧院 ， 2026 年

这不禁让人重新思考安妮·卡森在诺奖采访中的两句话。

谈到写作，她说：“从中间开始。”

谈到自己如何成为作家、如何描述自己的创作，她说：“如果要我描述，我会说是无意为之（inadvertent）。我总是在试图做别的事情。”

“inadvertent”指不经意间、无心插柳，某种并非刻意谋求的结果。

如果说“从中间开始”意味着不必等到一切准备就绪，那么“无意为之”或许在说，创作的结果未必等同于创作者最初的意图。我们究竟是在为想做的事情创造条件，还是在等待一个足以保证成功的时刻？当我们执着于预想中的结果时，会不会反而错过那些只有在行动中才可能发生的事？

水泥地

[奥地利]托马斯·伯恩哈德 著
马文韬 译

一部写“无法开始”的小说，伯恩哈德式独白的代表之作

“除了对我自己，我还能对谁去解释我怎样生活呢？”

完美主义如何把人困在原地

痛苦、荒诞与黑色幽默并存

卡尔维诺、厄普代克、桑塔格、帕慕克、耶利内克推崇备至